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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作者:张惠雯 提交日期:2007-3-16 09:31:00 |
偶尔看 到一篇文章《敬孔子而远之》,作者的个人观点无可厚非,可我想,既然可敬为何要远之呢?孔子曾说过“敬鬼神而远之”,难道孔子竟类似鬼神?在尊孔的封建时 代,孔子确实被当成了神。到了批孔的信仰造反年代,孔子俨然又成了鬼。可鬼神毕竟是后人的曲解,孔子是大思想家,是个可敬的老师,是影响了中华民族气质的 一个人。这样一个人,岂能说远之就远之?
我不是四岁就读《论语》的大学者,更不钻研什么哲学、理学、经学,我是到了新加坡以后才 读《论语》,当时已十八,也看了看史书里对孔子的记载,看完了就丢到一边,有兴致时再翻翻,全没有一点儿端正态度。我这样一个普通读者,就那样东抓一段, 西挑一句地读了老先生的学说,碰到不喜欢的就胡乱跳过去(这样的时候不多),竟然也自觉拼凑出了一个“印象”。这印象给行家们一看就知道破绽百出,不过, 我倒觉得孔夫子大概也是喜欢多一些普通读者的。从这个印象中看,我觉得孔子不仅其道可敬,而且其人可亲!
唐玄宗诗云“夫子何为 者,栖栖一代中”,这“栖栖”两字倒是孔子一生的真写照。孔子有很强的道德、政治理念,他一生不管是出仕还是授课,都极力想把这些理念贯彻到政治生活和个 人行为之中去。他道德上要人“仁义礼智”,政治上要求当权者行仁道、爱民、守礼法。但当时的社会诸侯分割,大臣僭越篡权,各国内乱、征战不断,谁要他的这 个“仁”呢?
孔子一生怀有抱负却终不被重用。鲁国内乱,他到齐国,齐国国君虽喜欢他的思想却因为大权旁落而不能用他。他又回到 鲁,开始办私学授课。权臣阳货被逐之后,孔子好不容易见用,但齐国怕鲁国因用孔子而强大,便把女乐送给季桓子。季桓子受齐女乐而不听政,于是,孔子五十五 岁时带领学生离开故国,开始了他的游历传道之路。途中孔子多遭磨难。过匡地时被围困,在宋遭司马桓魁的追杀。后因楚昭王要见他,在陈蔡遭大夫们围困,绝粮 七天。好不容易解了围,去了楚国,楚昭王又死了。十四年中,孔子和弟子们可谓颠沛流离,故人家笑他惶惶然如丧家之犬。
这样栖栖惶 惶的一生,本来是“苦”味儿的,但孔子却不言苦,还“乐天知命”。人家说他是丧家之犬,他说“我看倒也有点儿像”,竟这样自嘲了之。陈蔡绝粮,大家都饿得 不能走路了,孔子又弹琴又唱歌,还对弟子们说笑话。他和弟子在树下演示周礼,桓魁砍倒大树威胁他,后又派兵追杀,孔子亡命途中对弟子说:“如果上天要给我 仁德,桓魁他这个人又能拿我怎么样?”,即“天生德于予,桓魋其如予何”。在匡地被围,颜回最后一个逃脱,后来与孔子相见时,孔子说“颜回呀,我以为你已 经不在了”,颜回只说:“夫子还在,我怎么敢先走呢?”本来是九死一生的事儿,几乎成了阴阳相隔,颜回就这样语含戏谑地带过了,这简单的话里却又有敬与 爱,又有大勇。
孔子讲精神修为、道德境界,其发展到至高阶段都是个“乐”。所以,论语开篇连说了两个“不亦乐乎”。叶公问子路孔 子这个人怎么样,子路没有回答。孔子就说:“你怎么不对他说呢,我这个人是发愤忘食,乐以忘忧,不知老之将至。”发奋忘忧到不知老之将至,这便是孔子。在 孔子看来,仁爱和追求理想都是乐,不是苦,这和西方中古的清教苦行以赎罪截然不同,更合乎人情人性。他说:“仁者忘忧,知者不惑,勇者无惧。”因此,想无 忧、无惑、无惧,就要多行仁爱,多求知识,多一份勇气。
孔子虽是儒雅君子,却也是无惧的勇者。他为了自己的“道”四处奔走、九死 一生,这就是当仁不让的勇。他明知抱负难以实现,却要“知其不可为而为之”,这就是执著于理想的勇。孔子还有自省、自嘲的勇。有一次别人问他鲁昭公是否知 礼,孔子出于偏袒之心说“是”。后来那人就对孔子的学生巫马期说:“我听说君子是不结党的。如果鲁昭公都知礼,天下没有人不知礼了。”还举了昭公破坏礼法 的具体事例。巫马期把这话和孔子说了,孔子道:“丘也幸,苟有过,人必知之。” 就是说,我孔丘多幸运啊,偶有个过错,也会被人家看出来。
但孔子所喜欢的不是勇士的生猛,而是智者的勇。有一次,子路问他:“子行三军,则谁与?”,孔子说:“暴虎冯河,死而无悔者,吾不与也。必也临事而惧。 好谋而成者也。” 子路问的是:“要是让你带兵打仗,你愿意和哪种人合作?”,孔子答的是:“那种赤手空拳打老虎,徒步涉水过河,死了也不后悔的人,我才不和他共事。我要找 的是谨慎对待战事,善于谋划而能成功的人。”。孔子对待政治也是这个态度,并不主张硬碰硬,非要“文死谏,武死战”。他的说法是,如果碰到明君就出仕,碰 到暴君当政就干脆逃走或是装糊涂。所以,他在阳货擅权时不愿意当官,而是“退而修诗书礼乐,弟子弥众”。这种进退之间,于他都是自如的。
孔子被封为“圣人”、“大成至圣先师文宣王”之后,在平常人心里就有了板着面孔、无情无性、令人觉得疏远的形象。而他的实际形象是什么呢?论语里说“子 之燕居,申申如也,夭夭如也”,这是孔子日常生活中的真形象:闲适、洒脱,又温文尔雅。弟子概括性地赞他“温良恭俭让”,这样的品格无一不好。
孔子也是个幽默有趣、爱好广泛的人。他又会骑马射箭、又爱诗书礼乐。有个地方的人嘲笑他“什么都会而一无所长”,他幽默地说:“要让我专长什么呢?是射 箭呢,还是驾车呢?哎,我还是专长驾车好了。”有人问他“你怎么什么都会呢?”,孔子说:“吾少也贱,故多能鄙事。”这是说,自己小时候家境贫寒,因此什 么技巧都学了一点儿。孔子教他的学生,也是骑马、射箭、音乐、诗歌、礼仪都教,这样丰富的内容简直让今天的综合类大学都得汗颜。
孔子有高雅情趣,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常常沉醉其中。他读易经,读到韦编三绝。在齐闻《韶》乐,陶醉到三月不知肉味。他喜欢唱歌,听到人家唱了好听的歌,一 定要恳请别人再唱一遍,还要最后和人家合唱一遍(子与人歌而善,必使反之,而后和之)。但逢到人家有丧事的这一天,他就改歌为哭啦。这就是《论语》里说的 “子于是日哭,则不歌”,这反说明他几乎天天都要唱歌!
孔子让弟子们诉说理想。子路等人说的是当官的事,只有曾点说他的理想是 “暮春三月,穿着春装,和几位朋友带着孩子们去沂河里洗洗澡,在舞雩台上吹吹风,一路唱着歌回来。”孔子非但没有责怪他志向不够远大,反而长叹一声说: “我和点是同路人啊。”有人说曾点的理想也是暗示封建阶级统治的种种,所以孔子最喜欢。我觉得说这话的人极为讨厌,已猜忌到了用心险恶的地步。这话如果真 是暗语,孔子干什么要长叹一声才说“吾与点也”。这长叹一声里必然有憧憬,也有无奈。孔子自认是肩负道义的,所以他虽羡慕曾点的这种生活图画,也自知难以 达到,所以才长叹。他是被曾点打动了。
孔子是个“食不厌精、脍不厌细”的主儿。有一次又断粮了,学生打来一只野鸡给孔子吃,孔子 竟然皱眉不愿吃,嫌腥味太重。这喜欢精细美食,不也是一种欲吗?孔子也爱看美女,偏要去见南子,全不顾人家说闲话。但有欲不等于纵欲,若因欲而违背了应坚 守的道德原则,就是孔子所不齿的。例如,孔子说:“富与贵,是人之所欲也,不以其道得之,不处也。”这种对待“人之所欲”和“道”的态度,绝非后来被理学 家朱熹概括的“灭人欲而存天理”,而是说不应因人欲而灭天理。孔子曾评价他的学生申枨“欲望太多,因此做不到刚正”。今天,那些贪官、奸商、歹徒不正是因 为贪欲而置道义于不顾吗?人们熙熙攘攘地趋于利,一味满足没有止境的欲望,因欲而悖德,导致整个社会道德沦丧,这一点,孔子不是早就告诫过我们了吗?
孔子去看大美人南子,谈的时间很长。子路不高兴,想必质问了他些什么,他竟说“天厌之,天厌之”。我认为这不仅不是孔子的伪善,反证明他不是一个精于欺 骗伪装的人。他和南子相见,也做不来什么坏事。可他一旦被问又觉得无可辩白,在学生面前赌咒发誓起来。从子见南子的风波中,也可以窥出孔子和学生的关系其 实很平等。《论语》一书中常看到孔子和弟子们谈笑自然,十分融洽。孔子的教学方法是启发学生讨论,思悟,他喜欢学生提问题,更喜欢学生能对学到的东西有所 发挥。许多篇章都能看到孔子和弟子交换心得,乐于接受不同意见,其坐而论道的闲适一点儿也不逊色于亚里士多德的逍遥学派。这和后世的塾师摆架子板面孔,动 不动就打手心的作风一点儿也不像。
孔子常问弟子们“你们觉得我怎么样”,弟子们也问他“你觉得我如何”。 如子贡问曰:“赐也何如?”子曰:“女(汝),器也。”弟子们各表理想后,也问孔子“你的理想怎样呢?”孔子定会老实回答。孔子还说:“你们都说别人不了 解自己,如果了解你们,你们又会怎样做呢?”有一次,他更是激越地说:“二三子以我为隐乎?吾无隐乎尔。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,是丘也。” 就是说,你们几个以为我对你们有所隐瞒吗?我一点儿也没有隐瞒,我干什么事情不是和你们一起呢,这就是我孔丘。这种说话口气,没有一点儿芥蒂。
孔子对弟子有一种情分在,从他与子路、子贡、曾参等人的行事对话中,都可看出这一种情分。弟子中,他最喜欢的是颜回,几乎当成自己的儿子。别人问谁最 仁,谁最爱学,谁最能悟道,他的回答统统是颜回。颜回早逝,孔子痛哭流涕,喊道“天要让我死啦,天要让我死啦”。颜回死后很久,他每每提起,悲痛之情仍溢 于言表。
我看孔子这种对待学生的态度,他的“有教无类”、“因材施教”的方法都比今天的填鸭方法好得多。为什么总是说“学海无涯 苦作舟”呢,孔子教我们的是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乐乎?”,是“好之者不如乐之者”。我直到脱离了中国的学校,出国留学及自学些东西之后,才知道夫子是对 的。学习本是乐,误人子弟的教育体制、考试制度才使它变苦了。
要是能选择老师,一定要选择孔子那样的老师。首先是说的话都极好, 如“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彫” ,如“三军可夺帅也,匹夫不可夺志也”,如“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”。这些话虽是道理,却说的直入心肠、铮铮有声,令人闻之则有发奋激扬之气,比起今 天那些励志的书,不知道胜出多少倍。孔子对弟子们讲的话其实都是那时代极为家常的话,也不像今天的学问家总是玩术语、拼命掉书袋,搞语言霸权的那一套。
孔子也正直,讨厌以强凌弱的战争。鲁国的季氏要征伐小国颛臾时,冉有季路去见孔子,被孔子狠狠斥责了一番。冉有被骂到无法,争辩说:“今夫颛臾,固而近 于费。今不取,后世必为子孙忧。”孔子曰:“求!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。”这一番对话,足见孔子的反战和正直,他说君子最恨不说自己想要却找借口巧 取豪夺的行为。如果小布什是孔子的学生,他要打伊拉克一定逃不过孔子两个大巴掌。
孔子喜欢周济邻里,富有同情心,这和他重“仁 爱”的思想是相通的。学生原思给他当管家,孔子给他俸米九百,原思觉得多,推辞不要,孔子说:“不要推辞了,把它分给你的乡亲们吧(与之粟九百,辞。子 曰:‘毋,以与尔邻里乡党乎!’)。但孔子的仁爱并不是盲目的。子华在齐国当官,他母亲来找孔子借粮。孔子给冉有说了一个数目,冉有却自作主张给了她很 多。孔子对他说,子华在齐国当官很富有,君子应该周济贫穷有急需的人,而不是富人。这就是所谓“君子周急不济富”。 可见,孔子不仅有同情心,做法上还十分务实。
孔子也是个重朋友的人。所以论语开篇的“两乐”之一,是“有朋自远方来”。 子路曾对孔子讲他的理想:“原车马,衣轻裘,与朋友共,敝之而无憾。”孔子接着便说,他的理想是“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怀之”。可见朋友对于孔门中人 的重要。孔子的朋友死了,没有钱下葬,孔子马上说“于我殡”,自己给他办理后事。做人这样义气厚道,恐怕是那些极力诟病鞭尸的后世学者们所不及的吧。有的 学者骂人是如刀刃一般尖利的,但也如刀刃一般狭隘。于万物能宅心仁厚,我始终认为这才是极高境界的人格。
孔子的理想国是“诗书礼 仪”之邦,也就是既讲礼貌,又爱高雅文化、学习气氛浓郁的社会。这个理想国比柏拉图的好,因为柏拉图是憎恨诗和乐的,认为艺术最荼毒人心,他要把诗人和艺 术家赶出他的理想国。孔子却重视诗与乐的教化作用,认为它可以提升一个人的精神境界,促进社会和谐。这个观点和亚里士多德在诗论里阐述的观点相似,只不 过,孔子只把想法用平常话说出来,没有像亚氏一样将它洋洋洒洒发挥成一个系统。所以说,孔子是思想家,而亚氏是哲学家。
据说,孔 子编订了《诗经》,这多好!《诗经》里有那么多生活诗、爱情诗,而孔子并不舍弃,反说它“思无邪”,而且他自己言谈中是常要引用里面的诗句的。可到了朱熹 那里,所有的没有“大义”的诗都被牵强附会成了君臣之间的事,实在说不过去的,就把诗中的男女解析为影射国君家里的某某公子和某某夫人。到了明清儒家那 边,对《诗经》注解时杯弓蛇影的程度已经近乎变态。“思无邪”全成了“思有邪”。
当然,孔子也有瑕疵。他曾夸张地说什么自己已经 三天没有梦见偶像周公了。孔子生气起来也要骂人,骂理论上的对手,也骂自己的学生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吃了女人的亏,说出“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”这样的 话,这句话的解释众说纷纭,但即使是说女人的坏话,也不必太计较。对于圣贤的瑕疵,最好的态度倒是付之一笑,笑他们也有糊涂狭隘的时候。尼采不是说得更恶 毒,要带上鞭子才去找女人,我看倒是他自己先挨了女人的鞭子以至于说出这种幼稚话。
我以平常心去看孔子,只觉得他是个智慧得通 透,情趣玲珑,有同情心,幽默活泼却不屈的人。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提起孔子却只觉得冰冷、迂腐,这是不知孔子、却还偏听偏信的结果吧。我所不喜欢他的只是 他过于讲究礼仪,讲究到有形式主义之嫌。不过,他让你每天给父母请安数次,你能两三天打个电话问候一下,挤出时间常去陪伴一下,也不算差;他要你每日反省 三次,你每个星期能反省一次也还过得去。所以,做法上倒不必拘泥于他,从其大体和真意就好。
漫谈了孔子,顺便提一下孟子。我喜欢 孔子,但更爱孟子。不管是孟子的思想还是孟子的文体,都体现一种“仁者无敌”的至大至刚。读孔子令人乐道安恬,读孟子却可使人心荡神驰。“圣人与我同 类”、“人皆可以为尧舜”、“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,此之谓大丈夫”,这是何等的英锐!孟子的思想又比孔子更进一步,他明确表示尊重人的天 性,说“仁”也是人的天性,“仁义礼智根于心”,因此人重视后天的修养,其实是保护自己不失本心,而做人的高境界就是尽心尽性。孟子又把个人在人世间的道 德境界提升到一种处于天地间的存在境界,因此他的浩然之气是“塞于天地之间的”,他的思想里已具有宇宙灵性的端倪。
孟子讲恻隐之 心,他说“君子远庖厨”,要人对待动物也要有“不忍之心”。这和今天那些当街杀猫、吃猴脑的人逻辑完全不一样。总有人说这是一种伪善,意思是如果不忍就去 当和尚。可是,这种说法是不适宜的。孔孟的哲学是一种道德哲学,力求一般人都能做得到。如果不让吃肉,恐怕这就变成了严苛的宗教戒律,反而使普通人敬而远 之。所以,孟子的“不忍之心”是一种中庸。如果某些动物不幸沦为人的食物,那也尽量留一点儿恻隐之心,在生前好好对待,死时给它仁慈的一刀,这是一般人都 能做到的。比之对濒死的动物极尽折磨、虐待之能事,相信痛苦会使其肉更鲜更美的无良吃客,这种态度不知道可敬多少倍!而对待极弱者的“一念之慈”难道不也 是待人以善的好开端吗?难道眼看着屠杀、虐待动物麻木或反觉兴奋,这就是好吗?
孔孟讲“仁爱”,仁爱之心乃是儒家思想的根本,被 视为一切善与德的根本。而今天的不少人却动辄把仁视为虚伪,这是因为对于失去了“仁心”的人来说,达不到的境界就是不存在,就如只知一己之本能欲望的人, 道德情操于他们来说也是一种虚无。其实,仁哪里遥远,孔子说,我要仁,仁便来了。我想,替一只要被宰杀的老牛难过,这就算是仁了。而周围有贫穷的邻居,偶 尔周济他们一点儿日常用品,这也算是仁。
但儒家的仁并不是无区分的仁,也不是非要让人牺牲自己去成全他人。所以,孔子说“唯仁者 能好人,能恶人”,这就是说仁者有所爱,也有所恨,恨什么呢,当然是恨“不仁”。孔子对仁的解释是:夫仁者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。而己所不欲,勿施 于人。这是一种由爱自身出发,而推及及人地去爱别人。这和连恶人也要爱或是舍己为人的要求相比,更顺乎人情。
孔子讲“仁政”、 “爱民”,要求“为政以德”,孟子更是说“民为重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,连国家、民族利益都被排在了“民”之后。说孔孟这种思想是为巩固封建专制,那么天 天挑唆君主滥杀无辜的佞臣,岂不成了致力于摧毁封建制度的革命者?孔子没有生在雅典,不知道民主体制,他能做的就是劝统治者治理好国家,善待百姓,让臣子 们各尽其职、各安其位,使国家安定,社会和谐,人民少受战乱苛政之苦。这样要求开明政治,使民与君都各得其所,岂不是双赢?怎么到了清算历史旧账时,也都 成了错?况且儒家不是对于所有的统治者都愚忠,他们的理想统治乃是圣人为政,即“内圣外王”。孟子把统治清楚地分为“王道”和“霸道”,以德服人的王道才 是他认为合格的统治,而以力服人的霸道就是他所反对的。齐宣王提到武王伐纣的事,质问孟子“难道臣子可以弑君呢?”孟子说:“残贼之人谓之‘一夫’。闻诛 一夫纣矣,未闻弑君也。”这个回答极妙。意思是:没有仁的统治者是“贼”,没有义的是“残”,而“残贼”集于一身就是独夫。因此,我只听说武王诛杀了独夫 纣,没有听说弑“君”这回事儿。言外之意是:独夫民贼根本不配称为“君”,只有被诛杀的份儿。秦以暴力治天下,儒生不服,所以遭杀戮。
孔孟对统治者的要求没有错:爱民利民,公正有德,这标准到了今天也一点儿不过时。不管你是封建统治者,还是资产阶级统治者,还是共产主义者,还是民选政府,如果你对老百姓不仁不义,你的官僚天天干尽缺德事,照孔子的标准,你就是个不及格。
有的政权不喜欢人民乱议论,乱说话,搞什么焚书坑儒、文字狱,莫谈国事,扼杀发言权。而孔子就不主张这样做,孔子说:“天下有道,而庶民不议。”意思就 是说,如果你统治得好,统治得够公正、有道德,那老百姓自然就不议论了。这句话说得多好!一个公正稳定、生活安乐的社会,谁还天天没事儿去大谈国事呢?所 以,不要怕人说,要看看自己哪地方做得不好、惹得人家去说。
儒家讲“孝心”。孔子曾说“父母之年不可不知,一则以喜,一则以 惧”,这绝对不是教条,而是很有情味儿的话,“喜”和“惧”岂是能教出来的?而没有切身体验的人恐怕不知道这两种心情如何参杂。我父母都已年近七十,每过 一个生日,我就感到心惊,真的是又喜又惧。“孝”乃是发自内心,是对于父母生养之爱的感念所发,而我还没有见过比父母对孩子的爱更无私深广的爱。可到了新 文化的时代,“孝”反成了最遭贬斥的儒家道德。莫励锋先生说,这是由于“古代提倡孝道的做法太多欠妥,都是以功名利禄来诱导人们行孝”,这样的诱人行孝是 和孔孟的由衷而发,“无所为而然”的孝相违背的。
孔子讲敬畏之心,这有什么不对呢?天天搞老子天下第一那一套,因为是瞎子而目空 一切,这又有什么好呢?今天的人是没有敬畏之心的,不敬畏天地自然,也不敬畏父母长辈,知识道德更是被随意践踏。这样的人世,充斥着盲目暴力。而我不怕人 笑我迂腐,总觉得人不管力量强到哪里,心里总得存一份敬。敬什么呢?敬生命,敬尊长,敬世间的真善美。这样去敬,不会觉得自己渺小,反会觉得世间的辽阔和 人生的安恬。
儒家有“义利之辨”,这不是叫人清高到不要谈钱,不去理财,而是叫人明辨“喻于义”和“喻于利”是截然不同的境界, 一是道德境界,一是功利境界。这里头牵涉的不是执其一端的问题,而是个抉择的问题。即二者不可兼得时,君子的行为需以“义”为道德底限,这种情况下就得舍 利而取义了。而以为孔子的教诲是叫人全然不求“利”,这种误解就是先贤也不能免。颜习斋曾质问“世有耕种而不谋收获者?有荷网持钩,而不计得鱼者乎”,而 冯友兰就批评他是无的放矢,他分析说“问题在于一个人为什么耕种,为什么谋得鱼,若是为自己的利益,他的行为不能是道德行为。不过不是道德的行为,也不一 定是不道德的行为,它可以是非道德的行为。”这样去分析,可以洞明千年来对义利之辨的误解。
孔子也讲理财。齐景公向孔子问政,孔 子说“政在节财”。 一次,冉有问孔子:这个国家的人口很多了,然后要做什么呢?孔子回答说:富之。又问:既富矣,又何加焉?回答是:教之。可见,富之与教之对他来讲是一样重 要的,而且富民竟在教民之先。而孟子对国君们提的治理建议也是要使百姓富庶。这岂不是谈利?但这个利是要使百姓普遍都得到利。
凯
孔子讲道德境界也不是一味僵死地要人守规矩,他的要求是“知其然”,还要“知其所以然”,而且要“无所为而然”。意思是说人们需明白为何要讲仁义,了解乃 至心悦诚服后才能真正地做道德的人,否则终究是个不知道德深意何在的盲从者,而且这种道德追求不能有功利的目的。这个无所为而然与宗教以来世幸福为回报叫 人行善相比,来得更纯然。
今天的中国人不再谈义利之辨,因为早已是“利”字当头,为富不仁、坑蒙拐骗、大发不义之财者竟然都可以 振振有词。一个新加坡朋友去中国做社会调查,回来对我大惊小怪地说“中国社会几乎是被贪欲所驱使着” (The whole society is almost driven by greediness)。我对这话一点儿也不震惊,还对他说“物极必反”。而到底什么时候会反呢?我自己也纳闷得很。
有人责怪孔子太尊崇周天子,太崇拜周公,但从当时的环境看,我觉得这没有什么可怪。那个时代,周天子一点儿权威也没有了,诸侯群雄争霸,弱肉强食,各国 之间连年征战,这与孔子想象中的大家讲礼仪、爱诗书的周公时代比,实在有些“天下无道”。 而孔子又不知道黑格尔的历史唯物主义理论,不知道历史的明天必然胜于今天(这个结论也还不是定论),所以就觉得还是天子集权的旧时代好。孔子的偶像周公是 文王的儿子、武王的弟弟。他本人雄才大略,又贤德,正是孔子理想的“为政以德”的人。而周公还礼贤下士,为了招揽天下有德行有学识的人,他又是一沐三握 发,又是一饭三吐哺,叫孔子怎能不喜欢他?
有人批评孔子喜欢当官。但孔子的当官,是要行仁政,能对国家有益、惠及苍生。如果达不 到这个目的,他就宁愿不当官。所以,他说“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”,又说“富而可求也,虽执鞭之士,吾亦为之。如不可求,从吾所好”,这里要“求”的 就是合乎道义。所以,他要求当官的人要先有仁有德,还要有智。他推荐学生漆雕开去当官,而学生说“吾斯之未能信”,就是说他想了很久,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能 力。孔子听了非常赞许。东汉时那个说“一屋不扫,可以扫天下”的陈蕃从小不就立志当官?《世说新语》里说他“登车揽辔,有澄清天下之志”,这样有志气理想 的人,我巴不得他们都去当官。
想当官一点儿也没有错,关键是为什么想当官,有没有才干当官,能不能当好官。当官为了作威作福,榨 取国家和老百姓的油水,中饱私囊,那就成了现在的那些贪官恶官;有的人没有才干,还在上面指手画脚瞎指挥,结果都指到歪路上去了。这种“不义”的富贵、在 其位而不谋其事的官都是为孔子所不齿的。
儒家的思想是入世,所以高蹈出世的人总可以“凤歌笑孔丘”。但我却以为,出世的高蹈固然 令人神往,可正直的入世更令人钦敬。谁不想忘情呢,谁不想躲在自己喜欢的天地里、拨除那对于灾难、痛苦敏感的神经呢?可看到社会的不公、民生的多艰,难道 真能闭上眼睛不看,甩头走开不去想吗?
有些人骂孔子是地主阶级的代言人,我想孔子也不至于已经提前掌握了阶级斗争理论,从他的实 际行为看,他所维护的倒是奴隶制的周,这怎么能说他是封建势力的代言人呢?况且,孔子最喜欢的君主不是周天子,而是尧舜,他最为肯定的治世便是尧舜时的世 道,而那时是“天下为公”的,那是否可说孔子其实反倒是拥护民主制度呢?总以后世论调框定古人的思想智慧,不考虑其时代,动辄诋毁嘲笑,这种态度虽荒谬却 普遍。与此相比,冯友兰先生一生“阐旧邦以辅新命”的精神更显可贵。
而实际上是善于搞封建统治的人利用了儒家思想,将它重新打磨 铸造成棍子或刀刃或枷锁来作政治工具。纲常成为法,且叫人僵死地遵守,违命者亡,这是后人所为,而且宗法变成森严酷烈至少是宋以后的事,汉唐时就还没有这 具“吃人”的利齿。纲常礼教吃人,不是孔孟思想吃人,统治者残酷迂腐,不是孔孟残酷迂腐。到了某些后世鸿儒极尽改造曲解之能事,以至于今人以为程朱便是孔 孟,礼教宗法便是仁义,这都是“寂寞身后事”了,他们本人岂能辩解一句!一种思想到了被政治利用的地步,反是一种冤。
况且,除了 纲常礼教,儒家精神竟没有给社会带来好的地方吗?过去,中国的民间讲仁义,重信誉,这难道不是因为儒家精神的浸润吗?中国传统知识分子讲气节、惜民生,对 国家人民有极强的使命感,这也是儒家影响所致。唐诗人中,我最喜欢杜甫,他那种感时伤世、为民一哭的境界方是儒家的真境界。而今天的不少知识分子,只是抱 怨社会容不得他发言,把自我的随俗堕落也全归罪于社会潮流,而如果你和一般的人一样只能随波逐流,你还有什么资格当作家、艺术家、知识分子呢,你有什么资 格撰写那些文字,告诉大家该怎么思索怎么生活呢?今天的社会倒也不必要求知识分子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”了,能先立自己就好。
中国过去批孔子,把国民的劣根性、制度的贫弱、官僚的腐败、学问上的不长进、家庭不和谐问题,一股脑都算到孔子头上。看近来的中国,经历了对孔子将近一 百年的反复鞭尸,倒是没有孔子的“坏影响”了,不还是有腐败的官僚,无耻的文人吗?所不同的是,民间的败德更厉害了,满街男盗女娼,还另出了一帮什么伤天 害理事都敢做的奸商。
不少人一提到道德仍觉得是压迫,不知道道德约束反倒是人在社会中获得自由、保障的前提。如果没有约束,可以 肆意陷害、伤害、欺辱他人,甚至可以杀人,这样的社会多可怕。文革就是一个道德约束完全崩溃的时代,取代道德成为人世最高法则的是政治目标,是革命所向披 靡的权威,孩子揭发父亲,丈夫得陷害妻子以求自保,人比任何时代都险恶。所以,孔孟一点儿也没有错,有道德的个人,有道德的政治,不管什么时代,这都是生 活中最重要的。
而造反成为习惯的国人,对思想形成了一种暴戾、极端的态度。总以为如红卫兵那样,一番狂暴的打砸毁之后,就能解放 自己、迎来新世界。却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乞丐,两手空空,面对一片废墟。解放思想没有错,但解放不是对所有的过去都诽谤摧毁,而是明白有所创造,也要有所坚 守,明白新与旧、中和西都可以合而衡,之后为我所选所用,这才达到一种思的自由。韩国人政治上极民主,民间却没有放弃对儒家伦理道德的信仰,二者可以并行 不悖,全看你怎么用。
每日去网上看新闻,什么选秀风波,什么恶心透顶的自我炒作,什么有人要跳楼看客反起哄、等得不耐烦,什么虐 猫灭狗、硫酸泼熊的血雨腥风,只觉得家里头实在闹腾极了。而从这里头看到了什么呢?看到中国社会最缺的竟不是钱,而是怜悯和廉耻。孟子说:“恻隐之心,仁 之端也”,孔子说:“知耻,近乎勇”,今天的中国人既缺少仁,也缺少勇。而这是为什么呢?我想不只是因为贫富不均,还因为传统价值崩毁,因为道德退位、信 仰缺席。政府却希望百姓能以共产主义理想为信念,可这共产主义乃是一种宏大的政治理想,如何使个人在俗世中安身立命、得一个精神的寄托?而为何不考虑驱散 尊孔时代的政治迷雾、批孔时代的革命硝烟,还儒家精神一个洁净面目,与其他先民智慧一并甄选,为我所用呢?
儒家理想中的人是辱荣 不惊、旷达弘毅、人不知而不愠的人,理想中的社会是诗书礼仪之邦,是民有民风、官有官德的社会,理想的价值观是仁义礼智信。我如今觉得这些无一不好,无一 不恰恰是今天中国社会所缺。儒家的思想未必如何高深玄妙,它的好处倒在于适用于一个在社会中生活的人,它讲的是为人为事,说的是人心人道。但一生一世,真 正能懂得做人,也就够了。
这世间准则、主义万千。宗教主义以教义为最高原则,民族主义以民族利益为最高原则,物质主义以实利为最 高原则……而对我而言,仁心与正义才是最不可放弃的原则。孟子说“仁,人心也,义,人路也”,我想一个人若能大部分时间守住这仁与义的底限,大概就可以坦 荡地行于人世而无碍了。这无碍乃是精神的无碍,也就是儒家所说的无愧于心,无愧于生,无愧于天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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